文坛领袖苏轼朋友门人遍天下，聚会宴饮诗词唱和，留下一段段文坛佳话，今天我们来说一说前后六客词。

苏轼像

宋神宗熙宁七年（1074年），39岁的苏轼杭州通判任期届满，朝庭召令“以太常博士直史馆权知密州军州事”。

这么长一串官名，大概意思就是带着“太常博士直史馆”的官衔，到密州去做太守。

苏轼从杭州出发时有三个人与他同行，一位是新任杭州太守杨绘，一位是退休官员张先，还有一位是辞职官员陈舜俞。

杨绘是去湖州出差，张先和陈舜俞要和苏轼一起去湖州看望他们共同的朋友——湖州太守李常。

今夜送归灯火冷

李常热情地接待了苏轼一行四人，大概是酒桌上有人提到了周邠，苏轼连忙给他去了一封信，让他赶紧来湖州一聚。

周邠既来，六人重整杯盘再开宴，把欢聚的气氛推向了高潮。张先诗兴大发，当席赋《定风波》词一首，史称“前六客词”：

溪上玉楼同宴喜

西阁名臣，指苏轼。宋初设昭文馆、史馆、集贤院、密阁，合称“馆阁”，官员在馆阁中任职称“馆职”，是宰辅的后备人选，清贵非常。太宗时建崇文院，迀馆阁入内，史馆在西廊，故称“西阁”，苏轼官居“太常博士直史馆”，张先以“西阁名臣”代之。

南床，代指侍御史，此处指杨绘。《通典•职官六》记载，侍御史，食坐之南设横塌，谓之南床。杨绘曾做过御史中丞，是御史台的一把手，因此张先以“南床”代之。

史部，此处应指周邠。据传周邠是周邦彦的叔叔，苏轼任杭州通判时周邠是钱塘令，二人是同僚好友。

瀛仙，海上神仙，此处应指陈舜俞。陈舜俞反对王安石变法，几度辞官复官，中年辞官隐居白牛村，再未出仕，自号“白牛居士”。

平津，代指丞相。汉朝公孙弘曾拜相并被封为平津侯，后以“平津”代指丞相。

选首，指被选中的最佳者。

这首词的上阙赞扬了除作者张先以外的五人：

馆阁名臣苏轼奉旨出任密州太守，与前御史中丞、现杭州太守杨绘、钱塘令周邠、退隐官员陈舜俞、湖州太守李常在湖州欢聚，他们都是英明的宰相选出的贤才。

词的下阙描绘宴会场面：

大家在溪水高阁中宴饮，宾主尽欢而醉。虽然已经入秋，溪中的荷叶还绿着，荷花还开着，分外可爱。贤人们在吴地相聚，旁边还有我这样一位老人。

“老人星”即寿星，此处指词作者张先，彼时张先已经80多岁。

一树梨花压海棠

张先，字子野，北宋词人，词风婉约。他64岁退休，88岁去世，晚年过得相当潇洒。

相传张先80岁时纳了一位18岁的妾，自己作了一首诗：

“我年八十卿十八，卿是红颜我白发。与卿颠倒本同庚，只隔中间一花甲”

生性调皮幽默的苏轼也作了一首：

“十八新娘八十郎，苍苍白发对红妆。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

“一树梨花压海棠”至今传唱，说者听者会心一笑，深意尽在不言中。

短暂相聚后，大家各奔前程。

偶然相聚还离索

时光来到十五年后的哲宗元佑四年（1089年），54岁的苏轼经历了乌台诗案的至暗时刻、经历了贬谪黄州的古闷生活、经历了起复入京后的政治倾轧，消磨了雄心壮志，一心求外放离京。

垂帘听政的太皇太后（英宗高后）果然很罩着苏轼，准“除龙图阁学士充两浙西路兵马钤辖、知杭州军州事”，除是升官的意思，把苏轼从翰林学士升为龙图阁学士，派他到杭州管理两浙西路，下辖好几个富庶的州县，是个肥缺。

英宗高皇后

离京赴杭途中，苏轼再次路过湖州。湖州有五个崇拜苏轼的年轻人：曹辅、刘季孙、苏坚、张弼、张仲谋，有人与苏轼是世交，有人即将成为苏轼的下属，五人相约一起宴请苏轼。

席上正好六人，苏轼不由说起十五年前湖州六客相聚的往事，如今其他五人都已做古，令人无限唏嘘。

吟笑水云乡

许是为了活跃一下气氛，张仲谋请苏轼作“后六客词”，仍是一阙《定风波》，词曰：

长庚星又叫太白星，韩愈诗有“独有太白配残月”语，后“长庚对月”代指政坛人物的沉浮。

词的上阙先描绘一老五小六人聚会的场面，次感叹自已十五年宦海沉浮的经历和内心的凄凉。

下阙照应“前六客词”欢醉的场面，“绿发苍颜同一醉”，同醉不同人，还是六个人，却已不是那六个人，凄楚之情汩汩而出，读到这里险些落泪。

曹刘，实指曹辅、刘季孙，象征曹操、刘备；两苏张，实指苏轼、苏坚、张仲谋、张弼，象征苏秦、张仪。

最后这一句除了点明在场的六人，还以曹操、刘备、苏秦、张仪这些古人，来表明六人宴会上谈的可不是什么风花雪月，而是“激昂文字、指点江山”，谈的是国计民生。

荷尽已无擎雨盖

后六客中的刘季孙，字景文，苏轼知杭州时，他担任“两浙兵马都监”，协助苏轼治理西湖，两人关系特别好。刘景文是个将军诗人，与苏轼多有唱和，那首著名的《赠刘景文》就是写给他的。

哲宗年间，朝庭的朋党倾轨越来越严重，台上执政的尽是苏轼的政敌，他在京城动辄得咎，举步维艰。请求外放一方面是为了避祸，乌台诗案还不怕了吗？但更重要的是，他认为官僚汲汲于党争，置国家和人民于不顾，对国体损害至大，所以他选择出走，好让大家不要再争了，好好地管理国家。

苏轼虽然是风光离京的，但心中仍充满家国忧患，所以“后六客词”的基调是凄凉。

苏轼离开京城并没有使官僚们停止党争倾轨，大宋终于在官场的不断动荡中走上了究途末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