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台，地处胶东半岛北端，对我这生长山东内陆的人而言，少了点交集，多了点遐想。在我心底，这座深入大海深处的城市，总是吹拂着海宇仙风，乃一曲蔚蓝色的梦想。阔别少年时代的游踪，当我再次踏上这座心仪已久的城市，乃知烟台既是云烟之台，也是狼烟之台——里面是镇守海疆的铁骨，外面是逍遥山海的仙乡。

烟台的起源，当然属于东夷。早在四五千年前的龙山时代，烟台地处东夷部族的东部，当地的先民唤作莱夷，诞生了大名鼎鼎的东夷大国——莱国。“夷人渔耕，拾贝堆丘”，食用海产，把玩海贝，自古是海畔居民天然的福利。从新石器时代的贝丘文化，到因“后羿代夏”强盛一时的岳石文化，再到诞生商周之际的珍珠门文化，莱夷先民在这山海之间世代生息。烟台人在骨子里，自古带着大海的基因。

在物质文明高度发达之前，大海不啻难以逾越的大漠，中华文明在富饶壮阔的东亚大陆诞生，更多展示出以黄河中下游为核心，向内凝聚、向外幅射的发展格局。从“夷夏东西”到三代递嬗，中原始终成为文明交汇与国家成长的大舞台，而远离纷争的莱夷地区，更能保持东夷文化特色。直到周公东征、太公封齐，先进的中原文化大举东进，世居东夷的莱人，奋而与齐人争夺今日鲁中一带的营丘，足见莱国根基之厚、实力之强。但是天下一统、百川到海的历史大势不可阻挡，春秋时代，莱国和它代表的东夷势力，最终并入齐国。由夷而变夏，完成了早期民族融合，让烟台先民成为“诸夏”的一部分。

沿着天下一统的大势，三百年后，秦始皇统一六国，几度东巡，尤其以遥远的齐国故地为重点，颂秦德而扬帝威，巩固对东方的统治，在今日山东留下了众多足迹。从登封泰山到巡行海畔，二千多年来，历史的印记不可磨灭，其影响力，似乎远远大于一百年后汉武帝的东巡，更令人津津乐道。也许，人们固然痛恨秦朝的暴政，但始皇东巡留下的，乃天下统一的足迹，成为胶东历史划时代的大事变——彻底终结了上古以来邦国林立的时代，奠定了此后二千多年政由一统、尽为郡县的体制。“百代皆行秦政制”，迄今仍是现代中国的基本国体特征，蕴藏着不可偏离的国家轨道。

看来大海总是让人遐想，不仅是我。当昆嵛诸山劈开沧溟拔地而起，让莱夷故园挺出海表，也就有了这块胶东半岛。有了海，就有了富丽与悠远的图画；有了山，就有了锦绣而深邃的文章。然而山和海乃天然的绝配，让这个世界壮阔而神奇。在这叠翠之中，尽可让青云入怀俯瞰无极，最应是神仙栖居的府邸。从先秦时代，胶东一带便多信仰神仙的“方术之士”，于是二千年间，伴随民族精神的成长，有了八仙过海，有了全真七子，就连原属仙界“海外三山”的蓬莱，也被留在了人间。这一切，都属于今日烟台。信仰乃人类最可宝贵的精神财富，让我们心存敬畏、皈依永恒，而中国人的神仙信仰，让我们超然世外、逍遥无极。如此说来，烟台正是尘世间的神仙福地、道教仙乡，怎能不令人遐想！

然而在这人间世，烟台地处海疆要地，与朝鲜半岛、日本列岛隔海相望，与辽东半岛南北呼应，扼守渤海海峡，在大海方向守卫着京畿重地。当大明定鼎燕京，沿海倭寇为虐，此后中国长期遭受来自日本的严峻威胁，烟台海防前哨的地位由此凸显。洪武年间，在烟台设立了奇山守卫千户所，世称奇山所，一座被后人称为“所城里”的军城，成为烟台城市的起源。在所城外一座控扼海湾的小山，守军修起了峰火台，一旦遇到敌情，则白日举烟、夜间举火，于是狼烟起兮，有了烟台之名。可见，烟台来到这个世界，不仅是逍遥游，也是守卫者。

烟台历史的又一次巨变，来自清代。随着明朝卫所制被废除，所城里也由军转民，城市功能与格局为之一变。更重要的是，晚清时代，肇始西方的近代科技文明，从大海方向席卷中国，烟台地处海防要冲，锁钥京津门户，当然不能置身局外。二十年间，从云南马嘉理事件到中日甲午战争，《中英烟台条约》和《马关条约》先后在此签订或换约，近代中国的生存危机一步步加深，烟台与它的神州大地一道，见证了历史的屈辱与时代的转折。当威海、大连、青岛次第沦为列强的租借地，中国人在此建起了炮台，购置当时最先进的克虏伯大炮，坚守着残缺的海疆。

于是我们看到，昔日大明守军的烟台山，如今到处是殖民时代的印记。一派欧陆风情的建筑，依然矗立熙攘之间，见证了西方文化的入侵与近代文明的移植，让我们穿越百年沉沦与雄起，遇到曾经走过的路。随着文明形态及其地理格局的巨变，必然重塑山东政治经济军事格局，重构胶东城市网络，现代烟台因之诞生。

第二次鸦片战争后，西方侵略者凭籍战胜之威，必然要以通商的幌子攫取中国的海权、利权、主权。其中，选择在烟台地区开设通商口岸，起初顺理成章选址在登州府驻地，也就是今日蓬莱。后来英国殖民者发现，烟台更适宜近代条件下中外通商的需要，又改在了今日烟台。此后，包括控制代表国家主权的“东海关”在内，殖民者在烟台设立邮局、开办银行洋行、攫取领事裁判权，任意停泊军舰、传播宗教，经济控制、军事挟制加上文化渗透，对烟台在司法、金融、商贸等各方面实行殖民统治。伴随社会经济的巨大变化，来自西方的思想文化宗教，也在历史深处改变着一个古老文明的面貌。

在这场近代化转折中，自古以来登州府在胶东半岛的中心城市地位，逐步被烟台、威海、青岛等新兴城市取代，成为本地区新的政治经济或军事中心。它们终将接过历史的接力棒，回归祖先固有的文化血脉，走在新时代的前头，为现代中国文明续写新的华章，而把最瑰丽的梦，永远留给了古登州府——蓬莱。

一次往返两日的旅程，终于用留给自己时间，探访了几处烟台标志性景观。人在旅途，相逢为缘，与其擦肩而过，何如相知相识？尽管我们不可能为一座伟大的城市留下什么，但只要用心，总可以让一座城市丰富我们的生命，充盈我们的心灵，何况这里有山有海，也就是我的至爱。东炮台上，可以暸望历史；养马岛外，可以怡情养性；烟台山中，可以博观中西。一弯月牙湾，用温情的曲线，跳跃的浪花，奏响海国的天籁，美化心灵的视窗。夜灯渐上的时候，可以坐在在弯曲的街道边，吹着海风，看着山景，就着啤酒烤串，静下心来，慢慢享用海滨的味道。

此时我想，倘若生活在一座不太大也不算小的城市是幸福的，因为当它有足够大，可以让它的人民拥有更多成长的机会；正因为不太大，可以让它的人民拥有更多机会，拥抱可亲而无垠的大自然。

黄帝纪元四七二零年秋八月于海右鹊华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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