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传说:范公堤的故事

公元1023年中秋。

串场河舟楫桨声,水波棹影。着青衣青帽,面目清癯的范仲淹站在船头上。远望河边零零散散闪着白光的晒盐池,赤膊浇火煮盐的工人,低矮的茅草屋,以及毁坏的捍海堰,不由生出许多感慨。由于晏殊的举荐,他从福建广德军司理参军任上升迁江苏泰州西溪盐仓监,今天赴任来了。来此之前,有人对他说盐官太小,不入品,劝他不要赴任。范仲淹认为,只要能为朝廷出力,为百姓谋利益,何须计较官职大小。船抵西溪后,新任盐官移步上岸。

西溪盐仓监衙门由三进三间青砖青瓦房组成。范仲淹和他的亲随范富安顿下来以后,随即到晏溪书院和吕夷简建的牡丹亭转了一圈。这两位西溪前任盐官的入仕轨迹给了他很大鼓舞。因为是中秋,晚餐饮了一点酒,乘着酒兴,范仲淹饱蘸浓墨,在白墙上挥毫写道:“谁道西溪小,西溪出大才。参知两丞相,曾向此间来。”



这天晚上月光特别皎洁,把河两岸的芦苇和房屋照得清清楚楚。那些倒塌的海堤如中风以后躺在床上的老人,奄奄一息的样子。因为是中秋,人们总得过节,远远近近的田野上偶尔响起几处鞭炮声,升起一两串焰火。看着如此皎洁的月光,范仲淹内心却隐隐感到不安。

快到小陶的时候,看到一座黑黝黝的寺庙高高地耸立着。这寺庙大殿的基座离地面十几丈高。因此夜色中看那大殿的飞檐翘角直指天空,非常巍峨壮观。范富问,老爷要不要歇一歇,范公说,不,我们还是抓紧些,一直撑到虎墩去看一看。众人正在议论,忽然听到一阵闷雷似的响声,贴着地面传来,他们知道潮水来了,幸好范富和那个叫王春的小伙子手脚快,急急掉转船头,将官船系在寺庙场院边的石栏杆上,又很快把范仲淹扶到高耸的大殿前最高一级的台阶上。他们刚刚站稳,一个巨浪扑来,立即把刚才系在栏杆上的官船撞得粉碎,而且被接踵而至的恶浪卷走,刹那间就不见了船的踪影,众人吓出一身冷汗。庙里方丈一听是新上任的盐仓监,忙迎上前把范公接到大殿里坐下,献上香茶。刚刚坐定,就听到远远近近的呼叫哭嚎之声。范仲淹立刻放下茶,跑向殿外,匆忙之中,衣袖差点把茶杯带倒了。他站到大殿前屋檐下向外一看,吃了一惊。那滔天巨浪挟着雷鸣一波又一波涌来,白花花的水墙足有十几丈高,不要说远处那些低矮的茅草屋,就是小淘镇的青砖青瓦房也被淹没了,只剩下白花花的一片汪洋。巨浪过后,只听到少数人或站在屋顶上或揪住大树的树干发出绝望的嚎叫。水面上漂满了茅草,木柜,破裂的木桌等杂物。方丈只管一个劲念佛。范公问方丈:“请问方丈,历来海潮是否就如此凶猛?”方丈摇摇头,“这不是一般的海潮啊,是海啸。”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范公请方丈设法弄到了一艘刚用桐油油好还未下水的船,承诺由盐仓监按价付钱给主家,依旧顺串场河向南奔虎墩而去。潮水退去后,那些被冲散的茅草,杂木椽子,破衣柜,桌子,烧饭用的泥锅箱,四处散落在盐碱地上,就连那些煮盐的大铁锅也被海潮掀翻在地。惨不忍睹的是那些被淹死的人横七竖八躺在地上,无人收殓。大地上只有几根盐蒿草随风飘零,还有几只黑乌鸦呱呱地飞落到树梢上。至于那些被海潮卷入大海的人不计其数,早已不见踪影了。

出了小陶向南十里多路,站在船头上眼睛特尖的范富,在晨雾中发现河边一棵老槐树上挂着一个人,摇摇晃晃的,下边有人拉着脚嚎啕大哭。“不好,有人上吊”,范富赶紧把船撑过去。树干上挂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蓬首垢面,下面在拼命哭泣的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范公忙叫范富上岸解下绳结,放下妇女,看还有没有气。总算还好,大概因为上吊时间不长,隔了一会儿那妇女竟悠悠的呼出一口长气,醒过来了。范公对她说,这是何苦呢,不为你自己作想也得为孩子作想啊。这话不说犹可,一说她就大哭起来,连说自己命苦。“不要哭,不要哭,”范公一听人哭心里就难受。“你慢慢说,看我能不能帮你点忙。”原来,这妇女的男人姓姜,是个烧盐的师傅。丈夫在世时,他们一个烧盐,弄点零用钱贴补家用,一个在家忙几亩薄地,长点玉米山芋之类的杂粮,养点鸡呀鸭呀的,免强糊口。谁知去年老姜的母亲生病,而后,病没治好人去世了,先先后后花了不少钱,欠了当地大地主,大盐商康玉庵一屁股债。原来欠的债本想靠夫妇二人省吃俭用慢慢还,谁知昨天一场海啸又夺走了他丈夫的性命。现在只剩下了孤儿寡母。因为海啸,庄稼绝收,饭都吃不周全,又到哪里弄钱还老爷的债哩。想想这日子没法过了,才寻死的。“这样吧”,范公想了想说,“一个妇道人家又带着个孩子,生计确实很难。如果你同意的话,到盐仓监里帮忙烧烧饭,洗洗衣服,保证饿不着你们。至于欠财主的债,我来想法子帮你还。”那妇女一听,连忙拉着女儿磕头,叩谢救命之恩。范富从一旁介绍,说这是本地新上任的盐官范老爷,那姜氏一听又要趴下磕头。

船到了虎墩,本是渔村小镇,但房屋还不算少,从东到西有二三里路长。然而经海啸一冲,房倒屋坍,只有几个人在收拾碎砖乱瓦,围在泥草糊成的土锅箱旁边烧饭。他们走到街中心一座南北向的砖桥上,向南一看,有一个大墩子上居然有上百间青砖青瓦的瓦房,整整齐齐一大片。范公问当地人,有人告诉他,那儿叫九龙港,住着这一带最大的盐商,地主康玉庵。

范公和范富一行四人向南走了二三里来到九龙港。康玉庵的家真的好气派啊,上百间瓦房,一律青砖青瓦,大门楼两边卧着一对大石狮子,张牙咧嘴,怒目相向。据说挑九龙港时,他把从九条港挖出的土都做了他家的土场地,能不高吗?因为土场地势高,围墙又厚,所以这么汹涌的海潮也没受多大影响。

从前海边的人将河道的入海口称为港,所谓九龙港就是九条小河。一是让渔船从此入海,二是供打鱼归来的船避风浪。传说这住在九龙港的康玉庵本来有做皇上的可能的。他小时候太调皮,不肯好好读书,好跟人打架闹事。他妈妈非常生气,用洗锅把儿一边戳灶面子一边骂他没出息,戳痛了灶老爷的腰眼,灶老爷上玉皇大帝那儿告了一状。又传说民工挑九龙港时遇到淤沙,今天挖下去第二天就又淤满了泥,反正挖不下去。康玉庵说我有办法,他叫民工这天收工时用一把锹使劲插下去,再在铁锹上系一个草鞋,第二天这淤沙就不会浮上来了。谁知第二天把大锹拔出来一看,上面沾满了血。后来才知道这下面有龙脉,挖断了龙脉,龙王自然又上天告了他一状。两次告状促使玉帝把康玉庵从极有前程的皇位预选名单上划掉了,命中注定他只能做个土财主。

一听说新任盐官来了,康玉庵立即打开大门迎接。康府果然气派,正厅仿佛皇家金銮殿,又高又大。为了炫富,四周摆满了古宝珍玩,正中放了两把太师椅。他请范公坐下,命人献上香茶。范公坐定,缓缓开口说:“康爷。”“小人不敢”,康玉庵不敢托大。“你能不能做点好事——”“小人听老爷吩咐。”“这次海潮不比往常,死人无数,暴尸野外无人收敛,多可怜啊。”“小人知道了,得想办法让他们入土为安。”“那还不赶快去办。”“是,是。”那时,盐官虽不大,但毕竟是朝廷封的,还是挺有实权的。他康玉庵虽是大盐商,有钱,但没有官府的允许,他这盐商的生意是万万做不成的。“还有……”“什么事,老爷说”“这附近的盐民姜家户主,昨天已遇难,剩下孤儿寡母,没法过日子。听说还欠着你两串钱高利贷,由我来还。”“不,不,老爷,不敢要。”“不,账归账算,该多少我一定还你。”后来范公果然从自己薪俸里如数替姜氏还了债。那康玉庵从没遇到这样的盐官,一是一,二是二,不禁又敬又怕。

这天晚上,回到西溪盐仓监,范仲淹彻夜未眠。

按朝廷律例,盐仓监只是管理盐场兼收盐税的专职官员,而范仲淹毕竟是范仲淹,目睹这次海啸给沿海百姓带来的生命财产损失,寝食难安,决定上书重修捍海堰,尽管照例那是泰州府和兴化令的事。难怪后来吕夷简说他“越职议事”擅越权限倒也不是十分地莫须有。他想到应该立即呈摺给江淮制置发运副使张纶,逐级上报。何况这张纶还是当年在南都学舍时学习的同窗。两人情投意合,同怀忧国忧民之志,说不定还会助他一臂之力哩。

张纶接到范仲淹的呈摺以后,立即被他为民分忧的热心感动了,不由得回忆起范仲淹年轻时刻苦求学的往事。他从小丧父,家境贫苦,发奋读书。早起煮一小盆粥,凉后划为四块,早晚各一块,中午两块,这就是他一天的饭食。而且那时别说什么佳肴,吃粥时能有一点咸菜佐餐就不错了。张纶不愧为范仲淹志同道合的同窗好友,细看了他的呈摺以后,非常赞同他的观点,立即上奏朝廷批准重修唐人筑的常丰堰,而且推荐范仲淹为治海能人,建议由他来主持修复海堤。

在等待朝廷旨意下达前,范仲淹一方面责令串场河沿线的几家大盐商拿出钱财收敛淹死的人,一方面沿线了解旧挡潮堰久废不治,倒塌溃缺的现状。原来早在大唐大历三年(767)黜陟使李承担任淮南节度判官时,为捍御海潮,就筑了一条百里长的海堰,民田受益,名为常丰堰。北宋开宝年间(968-976年),泰州知州王文佑又增修过一次,但因堤身建造不固,早为海潮冲刷而破缺不堪,多处溃决逐渐失去御潮作用。经历过这次海啸,范仲淹痛切地认识到重修捍海堰的迫切性,重要性。现在堤内煮盐的亭灶十之八九被毁,一时无法煮盐,得想法子抓紧恢复。而勉强长点玉米山芋之类杂粮的农田又返碱了,白花花一片,看来今年要绝收了。死去的人没法子让他活过来,但侥幸活下来的怎么活下去?要想办法,一定要想办法。为官一方,造福万民,眼前百姓的生存是第一大事呀。如果朝廷同意修复捍海堰,那什么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有了银子,可以让那些一时断了生计的盐民和农民都参加修复捍海堰,以工代赈,至少有口饭吃,不致饿死。从长远看,修筑好捍海堰,挡住倒灌海潮,即可使境内农事,盐课两利。所以这几天范仲淹急得几乎白了头发,天天去驿站问州里的批文来了没有。

自范公把姜氏母女接来以后,他拿出自己的官俸让范富负责帮她们在盐仓监东山一空地上搭建三间茅草屋,让她们娘儿俩遮风挡雨。范富可算尽职尽责,帮她们买杂木,竹子,茅草备料,又亲自请来一些青壮年挑土筑墙。筑土墙这活儿可一点也不能马虎,泥倒进两块门板夹成的模子里,得一榔头一榔头的夯紧夯实。到了上梁的那一天,左邻右舍来了,都说范公真是个百里挑一的好官,心里居然惦记着穷百姓的苦难。范仲淹也来了,一样买了鞭炮为她家贺梁。当木匠站在明间的大梁上说歌子时,他也笑了。只听那木匠大声说道:

手执如意斧,

请上如意梁。

如意磉墩如意地,

如意地上砌华堂。

四个如意柱,

墩在如意磉。

如意梁儿上起来,

事事如意大发财。

茅草屋峻工时,范公又自己掏钱请左邻右舍和帮工的人吃了一顿便饭。姜氏母女自然千恩万谢,要趴下磕头,范公连连摇手。饭后,范公看看站在一旁五大三粗的小伙子范富,跟自己多年了,还是个单身汉,又看看姜家的女孩子,身材苗条,面目清秀,心里有了主意。范公对姜氏说,不要磕头了,如果你同意的话,我想收你这孩子为义女,怎么样?姜氏一听,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难道全让我碰上了,连忙拉住女儿的手说,“快拜干爹,快拜干爹!”从此,姜氏母女,范富和范公亲如一家。姜氏一边帮范公料理盐仓监里几个人的伙食,一边在草屋周围空地上开荒种地,按时按节长些玉米,山芋和南瓜、冬瓜、茄子、青菜之类的蔬菜,另外还养了一头猪和几只鸡。

约莫隔了半个把月,一天下午,驿站的人引着钦差及时地把州里同意修复捍海堰的批文送来了。范公立即点上香烛,往朝廷方向磕头谢恩,从钦差手中接过朝廷的圣旨。当附近群众得知由宋仁宗亲自批准,委派范仲淹任兴化县令,主持筑堰时,一齐欢呼起来。因为他们知道,这道圣旨不仅救了他们眼前的急,而且保护了他们的长远利益。

范仲淹接到圣旨后非常兴奋。修筑捍海堰最大的问题解决了,但真正动起手来又觉得千头万绪。吃过晚饭他到旧海堤上散步。月亮照在宁静的海面上,波光粼粼,很富有诗意,但想到大海一旦发起怒来,又很可怕。实地勘察以后,他的思路渐渐清晰起来。很显然,第一件事就是定堤线。在那个时代如何确定堤线是件很困难的事。离大海太近太远都不行,各处的地势高低海水深浅也不一样。晚上回去睡觉前,他前思后想,一时还想不出个既可行又有效的办法来。



第二天早上,范仲淹信步走出官衙,来到姜氏门前。姜氏每天一大早起身后第一件事就是到盐仓监里煮早饭,早饭煮好后就回家喂鸡,煮猪食,忙园。“老爷起身了啊”,姜氏恭敬地向范仲淹打招呼。由于范公的照顾,姜氏母女现在心情还不错,脸上气色也比以前好多了。“你忙什么啊”,范公和蔼地问。“准备喂猪。”姜氏把大锅里用猪草混和大麦粉煮熟的猪食用铁铲子盛到一个木桶里,掺了凉水,又抓了一把稻糠洒在上面,准备搅拌一下喂猪。那圈里的肥猪听到搅拌猪食的声音已经在嗯嗯的叫唤了。然而,就是这搅拌猪食的动作无意之中吸引了范仲淹。原来,那浮在水面的稻糠经姜氏的搅拌后,一圈一圈的扩散开来,最后有些糠粘到木桶壁上。也许是范仲淹看得出了神,“老爷想什么啊?”姜氏关心地问。她发觉范老爷这些日子为修筑捍海堰的事,饭也少吃了,人也想瘦了。“噢,没什么事。我是想重修捍海堰,第一件事就是要定下堤线,如何定堤线呢?刚才看你搅拌猪食,似乎受到一点启示,但还是没想出一个头绪来。”“啊,这些我也不懂。不过,老爷,我老爸今天下午要来看看我,要亲自来向老爷道谢哩。他什么活都干过,出海打鱼,煮盐,瓦匠,因为走四方,懂的东西可不少。兴许他能帮老爷想出点什么办法来!”“好,好。我正要向这些有经验的老渔民,老盐民学习哩。回头老人家来了,一定要告诉我一声。”范仲淹高兴地说。

下午,姜氏的老父亲来了。老人家一脸古铜色,性格开朗,非常健谈。当范仲淹提到姜氏搅拌猪食稻糠粘在桶壁上的现象时,老人家一拍大腿说:“何不如把稻糠撒到海边,待潮水涌上来时,潮头到哪儿稻糠就浮到哪儿落到哪儿的海滩上,而这南北一线的稻糠就可作为海堤线呀。”范仲淹一想,连说对,对,对,叫姜氏忙几个小炒菜,又顺便请了附近几个老人来一边喝酒一边畅谈。大家都说这个法子好,而且也不难办到。

因为有了皇上的圣旨,张纶的支持,朝廷划拨的工程款很快就到位了。范仲淹立即让盐仓监里的老会计,那个考了多年也未考上举人的姓陈的老秀才管这件事。陈先生办事勤勉,忠实,他按市场价格搞了一个预算给范公看。范公签过字以后把银两拨到各乡村,让他们买足稻糠,约好时间,统一行动,把稻糠撒在北起庙湾场,南至拼茶场的海滩上。大潮一到,稻糠随着海浪涌过,落潮后,稻糠则附着在沙滩上,形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稻糠线。这时,范仲淹命令施工员沿糠线随即打桩,新堤址就此确定。

又过了十多天,范仲淹沿旧海堤一看,沿线的木桩已打好,他十分高兴。立即拟好通告,征集通、泰、楚、海四州民工四万余人,开工筑堤。

这天天气很好,范仲淹一起身,就喊上范富和陈师爷,向南沿工地视察。一路上看到刚来工地的民工放下行李在搭工棚。有的工棚搭好了,正在挖土灶准备烧饭。走到小陶附近时,发现有几个人在他们搭好的工棚附近挖深沟。“这深沟挖了有什么用啊!”范仲淹问一位民工,那是个看上去很机灵的小伙子。“回大人,排水啊。下起雨来,水排不掉,我们不是没处睡了吗?”“对,对”,范仲淹说,“这做法好”。他回头嘱咐陈师爷立即通知各乡镇场民工带队的人下午集中开会,把这事在会上说一说。陈师爷回了一声“是”,又建议说,我看还要在沟底和工棚附近撒上一层洋灰,既可以防蛇虫百脚,又能吸潮气。“对,陈师爷说得对,你们就这么做,好吗?”范仲淹叮嘱了一下,又回头对陈师爷说:“你负责跟十里八乡的郎中联系一下,让他们定期到工地上转转,一是就改进工地上的卫生状况提出一些意见,合理的就接受,尽量办;二是让生病的民工及时得到医治,防止传染。”“好,我记住了,明天就做这件事。”

晚上回家后,范仲淹大体做了一下分工,让陈师爷主要管财务,范富管施工,让姜氏女儿跟在范富后面照看各工段的卫生和伙食。姜氏女儿被范仲淹收为义女以后,范公给她取了个名字叫范安,一生平平安安的意思。这让范安很开心,除了帮妈妈在盐仓监厨房里择菜做做帮手,有空就到工地上转转,督促各工段伙食房用明矾打水,使饮水更卫生些,又让他们搜集些艾草燃点了熏熏苍蝇蚊虫。姜氏看在眼里乐在心里,常对邻居说,不知哪世修来的福,让我们遇上范老爷这样的好人。

开工以后,范仲淹起早带晚,隔三差五就召集各乡、场官,询问施工进度以及存在问题,研究应对措施。这天天蒙蒙亮,就听到有人敲门。因为头天睡得晚,还没醒来,而且做了一个恶梦。梦见突然来了一次大海潮,潮水冲塌了所有筑成的大堤,参加筑堤的民工有的淹死了,有的逃走了。他不禁大喊一声,天啊,怎么办。就这么一惊,醒过来了,听见一个衙役站在窗外喊他。“何事?”“白驹场官来找老爷。”“叫他进来。”白驹场的场官一进房门,对着范公趴下就磕头。“求老爷为小人做主。”范仲淹一看那场官的头像被什么人打了,用白布包着。“什么事,慢慢说。”“老百姓要造反了。我按老爷吩咐督促他们尽快完成施工任务,一个斜皮头子不服气,就按住我死打了一顿。”

范公随后就来到白驹,找了几个工地上的老人一问,才知道了前因后果。原来县里下达土方任务时是按人头划分的,但白驹这一带,这次大海啸中伤亡的人特多,大劳力少了,只剩下了不少老人妇女和孩子,为了完成土方任务,他们都来了。干活时弱劳力自然比不上强劳力,所以施工进度跟不上去。昨天早上,白驹场官一见施工任务十成才完成三成,比人家落下许多,就发火了,嘴里骂骂咧咧的,还说要扣他们的工钱。后来有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挑了两大锹泥土慢吞吞在从河底向岸上爬。他走过去就是一皮靴子,一下子把老人打趴在地上。当时激怒了在场的其他民工,全放下泥担子围过来,“还让不让人活了?”“揍他!揍他!”其中一个姓张的小伙子走过来给了姓石的场官一拳,也把他打趴在地下。这白驹场官一见老百姓人多势众,就跑到范仲淹这儿来告状了。“不许打人,谁让他打人的?”范仲淹一听场官打人就生气了,又听说这场官一直就很霸道,谁不顺眼就打谁,当即就免了他的职。他沉吟了一下,对在场的民工说,这事他也有责任。开始下达土方任务时没有考虑到各工段劳力强弱不均,强劳力多的应多分些任务,弱劳力多的少分些。至于报酬按土方计算,多挑泥的多得那也公平。随后他又征求了十几个民工的意见,他们反映姓张的小伙子平时为人仗义,扶弱济贫,只是脾气有时暴躁了些。临走之前他决定由姓张的小伙子代理白驹场官,大家都说好,让穷人当场官真是开天辟地没有过的事。范仲淹把小伙子叫来,严肃地对他说:“做了官不许打人,办事要公平,更不许贪赃枉法,刮老百姓的油水。至于土方任务,我回去就调整,你们量力而行。筑堰是件好事,但好事要办好。”那小伙子一穷人,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也做了场官,真是祖坟上冒青烟了。“是。老爷放心,我就在这老人妇女孩子多的这一段挑土,先帮他们完成任务。”“好。但你还要照看整个白驹场工段,要想方设法完成任务,关键是质量,防止大海潮侵袭。——护坡砖运来了吗?”“有了。”“要筑一层夯一层砌一层。要多担点心,施工中注意一是人的安全,一是堤坝的质量。”“知道了。”“有事来找我。”范仲淹离开时,不少人还要留他吃饭,范仲淹说下次吧。事实证明,竣工时白驹场的这一段堤坝筑得最好,其他地方的堤坝曾经倒的倒,坍的坍,唯独张石负责的这一段坚如磐石。范仲淹不由得感慨到:人心筑成的堤坝才是天下最坚固的堤坝啊。后来范仲淹征得上司同意,在临离开西溪前正式任命了张石为白驹场场官

平息了白驹的众怒,回西溪的路上,遇到了从虎墩回来的范安姑娘。范安告诉他,南四场虎墩筑堰工地的民工说,他们天天喝粥,没力气干活。为此,有调皮的小伙还编了一个歌谣。“什么歌谣?”范仲淹历来重视民意。“吃四两,晒太阳,吃半斤,做半天,吃斤半,做给你看。”“啊,人是铁,饭是钢。吃不饱怎能干这种挑担挖沟的重体力活。走,我们去看看。”

范公乘马车来到虎墩附近筑堰工地,直奔一个炊事工棚,正赶上民工要开饭。揭开锅盖一看,果然是稀饭,而且稀得照见人影子。原来按照范公拨付的银两,计划每个民工每天供应一斤半熟粮。那时沿海地区水稻还不多,老百姓多用大麦、元麦或玉米磨了煮饭。以早上六两,中午六两,晚上三两的标准,两干一稀掺上一些山芋或和萝卜煮饭,即使如此,一个大劳力也只能勉强吃个饱。“中午喝这么稀的粥,谁有力气干活?”范仲淹立即命人把虎墩段工头喊来查问,“这是怎么回事?”那工头吱吱唔唔的不敢说。“说!”范仲淹一拍桌子,“是那个土皇帝叫这么干的!”“不说,就把你带到县衙门去审问!”范富站在一旁拔出刀来指着他问。“是场官康爷叫这样做的。”那工头不得不交待。“哼,又是他在搞鬼,克扣民工伙食费,我来找他。”范仲淹说着就去找康玉庵算帐。“听说他的小舅子在朝廷为官……”同来的陈师爷提醒范仲淹。范仲淹不接他话,一直向康家大院走去。

人们常说,不怕县官只怕现管,而范仲淹既是兴化县令又是现任盐官,当范仲淹把康玉庵喊来训话时,足足盯着他看了半柱香的工夫,看得康玉庵汗流浃背。“海潮来了,你康府土场高院墙高不碍事,老百姓死活不关你的事是不是了,修筑捍海堰是皇上批准的工程,你竟敢对着干?”“小人不敢。”“不敢?我看你什么事都敢干。海潮倒灌,亭灶倒毁,煮盐煮不成,我看你这盐商也当不成!既然你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为什么还克扣民工伙食?你如此不奉公守法,什么时候我到州里说说,吊销你的盐业经营许可证,如何?”这话可点到了他的死穴上,一旦真的这样做了,无疑就是断了他的财路,要了他的命。一听这话,康玉庵立即趴下磕头,“求大人饶恕我,饶恕我……”汗珠立即从他肥白的脸上滚下来。“小人知错,小人知错,把克扣钱粮退给民工……”“不行。”“为了让你长记性,罚你白银一千两作公用。”“这么多……”“那就再增加。”这康玉庵吃硬不吃软,“是,是,小人愿罚,小人愿罚。”他立即派管家拿来一张一千两的银票奉上。范仲淹让管钱粮的陈师爷收下银票,吩咐说:“用这钱给每个民工买两双鞋。多余的银钱让全线民工开一次荤,打一次牙祭。你算一算看,每人能吃到多少肉。”这天中午,范仲淹就在工地上和民工一起吃饭,嘱咐说煮好的稀饭晚上吃,中午一定要吃干饭。每人六两熟粮,加上和萝卜,有满满一大海碗干饭。当大伙儿中午吃到了干饭,十分高兴,又听说过几天还可以吃到一顿红烧肉,不禁欢呼起来。

那个时代生产力水平低下,一亩田麦子正常年景能收到二三百斤就不错了,何况海边盐碱重的田呢。民工们觉得吃上几顿饱饭已是八世修来的福,哪敢奢望吃上什么有营养的菜肴,平时有咸菜或腌萝卜佐餐就满意了。有一天早上,姜氏为范仲淹端上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的面条来,他一看汤白似乳,还撒了一些翠绿的蒜花,煞是好看。喝了几口汤,觉得鲜美无比,肥而不腻,一大碗面很快就吃完了。擦擦嘴后问姜氏,你今天用的什么好东西下面给我吃,伙食费万万不可超过标准啊。范仲淹出身贫寒,当了官依然节省。他知道百姓生活艰难,更懂得“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些道理,所以为自己订了较低的生活标准,不许超支,除非来了重要的客人。如果有一点余钱,他还设法救助那些有急难的穷苦百姓和亲友。“没有花大钱,老爷。”“那这面汤用什么熬制的,如此鲜美?”“用小鱼做的。”“怎么做的?”范仲淹显然来了兴趣。“早上我去买了些小鱼,新鲜又便宜。回来加了点荤油放在锅里干炒,一直炒到要熟才放水煮。然后把鱼渣用汤筛过滤掉,再把面放进去煮就行了。”姜氏说完双手一摊,表示做一碗鱼汤面就这么简单。“这么说用不着花多少钱就能吃到这么一碗又美味又营养的面条了?”“是啊,那些小鱼很便宜的。有些渔民嫌它们太小没人要,还白白的倒掉或者喂猫哩。”范仲淹点点头,“明天早上让范富他们几个人都去帮你忙,准备下百十来碗面。我要把各乡、场带队的人都找来尝尝这鱼汤面,推广开去,叫每一个民工都能吃上这样又营养又御寒的面条!”

范仲淹是有心人,他亲眼见到民工平时没啥吃的,一是老百姓本来穷;二是因为这里是地处黄海之滨偏远贫脊之地。有一天,他见姜氏烧了一碗豆腐汤,里面有些拇指大小,银白色肉的东西。汤洁白,上面撒了韭菜花儿,一吃其味鲜美无比。问姜氏,这是什么,不是鱼汤吧。“回老爷,”姜氏笑咪咪地说“老爷,这是本地特产,叫蚬子,只有我们这串场河里有。”“好啊,好啊,多不多?”“多,多。这东西繁殖得快,到了春夏二季,河里多得不得了,可以大把大把地抓,成船成船的捞。”“好,好,这太好了。”后来,他逢人便宣传,即使烧咸菜汤,山芋丁儿,萝卜丁儿,放进蚬子一样很鲜。如果烧豆腐时放些就更好了,鲜美无比啊,而且不用花大钱的。经范公这么一说各乡、场的炊事班都常常捞蚬子烧汤了。后来,这话越传越广,越传越神,居然有人编成了故事。

至今,东台民间还流传着这个故事。说有一天,范仲淹坐在串场河边的工棚里办公,当他把毛笔握在手上写字时,时不时向水面甩一甩毫尖,或者走到河边洗一洗端砚。而这些留在串场河里的墨星砚花儿在水里化成了一个个小精灵——一种拇指大小,壳和肉均为银白色的小动物。说故事的人说到这儿还故意停一停,问听故事的人,你们猜这是什么?听的人摇摇头,他们自然不知道。因为离开了串场河,哪怕是与串场河相通的水流里,都难觅它的踪影。“你知道这是什么,这就是当地人说的蚬子呀!”听的人恍然大悟。这蚬子烧的汤鲜美无比,而且因为它繁殖得又多又快,灾难年景还救过不少穷苦人的性命哩。

秋天很快就过去了冬天来了,这给施工带来更大的困难。飘风落雪,民工御寒的衣服不多,加之天寒地冻,工棚里温度降低,湿度增加,不少民工因此生病。在那缺医少药的年代,如何普遍增加民工的体质,使他们胜任繁重的体力劳动是个大问题。一日,范仲淹带了一个郎中看望生病的民工。其中一个姓韩的老人,骨瘦如柴,躺在草铺上发热。范公让郎中替他把脉。过了一会儿,郎中说,并无大碍,只是身体太虚了,因为平常营养太差所致。回到西溪住所,范仲淹心情十分沉重,那些骨瘦如柴而又硬撑着挖土运土的民工一个个从他面前慢慢闪过,他多想走上前去扶他们一把。第二天一早,他命范富把当地的一些名医请来协商,看能不能想到个有效的办法来提高民工体质,达到驱寒健身的目的。在座的医生都提出不少好意见,如加厚工棚的茅草,加厚铺草,各炊事工棚每天熬一碗生姜红糖茶让民工喝,早上上工稍晚点,等等。范公一听说很好,让师爷记下,下次各乡场碰头时布置下去。最后,一位来自小陶的梅医生微笑着对范公说,我有一祖传秘方,是否对增强民工体质有用我也不敢保证,但我家祖祖辈辈服用它,都很长寿。大家一看,说话的梅先生据他自己说八十多岁了,可看上去才四五十岁的模样,满面红光,一根白发也没有。“愿意把祖传秘方让我们分享吗?”范仲淹笑容可掬地对梅先生说。梅先生笑笑,点点头,告诉大家,选用麻筋糯米为原料,配以陈皮、黄芪、党参、当归、肉桂、丹参、红花、木瓜等16种滋补药物,采用淋饭法酿成酒,每天喝一点,可以达到补气养血,益肝强肾,祛风散寒,舒筋活络,理气开胃,壮筋健体的功效。范仲淹一听,连声说好,好。梅先生一听范大人夸奖,忙从身边拿出一瓶来让大家品尝。大家一看,此酒酒色橙黄,绵润甜爽,香味独特,真是别具一格。为了让更多的民工喝到这种酒,范仲淹拿出自己的薪俸请梅先生指导,酿了几大瓮,用陶罐装了,首先送给那些年老体虚的民工饮用。许多饮用此酒的民工反映,确有功效,比没有饮用前有精神多了,干活更有力了。

整个筑堰工程在艰难中进行。纵观工程全线,最惊心动魄的是虎墩的九龙港,以至当地流传着一首民谣“九龙港,九龙港,潮汐多变不寻常,无风也起三尺浪,早上夯基晚上光。”有人说,因为九龙港附近海下有九条妖龙作怪,所以如此。实际上,这只是民间传说罢了,九龙港风浪大,堤坝筑了又坍,坍了又筑,是由于这里特殊的地理位置所决定的。因为南北潮汐常在这里汇聚,潮汐来到时海浪似重重山峰向平地压来,势如万马奔腾,一浪高过一浪,最高时竟达十几丈高,犹如一道道水墙劈头盖下来。在巨浪冲击之下,筑好的堤坝一次又一次被冲塌。范仲淹知道,为山九仞,功亏一匮。如不想方设法筑牢九龙港这一段堤坝,全线工程都将受到破坏性影响——一处坍处处坍,前功尽弃。



哎嗨——我倷大家齐用力,嗨!

愚公八十能移山,嗨!

一个篱笆三个桩,嗨!

一个好汉三个帮,嗨!

齐心合力开大船,嗨!

踏平大海千层浪,嗨!

…………

眼见海堤即将峻工,范公想起一件事,就是把范富和范安的喜事儿办了,让他们成个家,也了却自己的一桩心事。范富自幼没爹没娘,打十岁起就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现在已出落得一表人材,浓眉大眼,英气勃勃;而范安白白净净,淡眉细眼,一笑一支花,正好一对儿。他请陈师爷与姜氏一说,自然万分同意,就请陈师爷做媒人,说好一切从简。至于嫁妆和布置新房经费主要由范公承担。隔了几天,范富早帮着把姜家的房间用白石灰刷得亮堂堂的,用红纸请范公写了对联,“人寿年丰,花好月圆”,横批“喜气盈门”贴在大门上。家神柜上没请菩萨像,仍由范公写了“天地君亲师”五个大字裱了张贴在正中。至于新娘新郎的新衣,自然由姜氏请人帮着日夜赶做。结婚的喜宴尽其所能办得富足而又朴素。猪是要杀的,鸡子家里有,蔬菜家里有,海鲜自然少不了。范公说,不请任何官员,不受任何礼物,只请左邻右舍几个平头百姓。姜氏说听老爷的,受了人家人情,我们将来也还不起。”到了结婚这一天,姜氏父亲来了,左邻右舍也来了。鞭炮声中,范富范安穿着一身大红吉福,请了他们的好朋友,一个小伙子,一个漂亮的小姑娘做伴娘,一样让范安坐在花轿里从盐仓监衙门前转一圈再抬回来,让范富站在姜氏门口笑吟吟的等着。姜氏此刻笑得合不拢嘴,邻居们也都赶来贺喜。姜氏一边把准备好的喜果喜糖花生葵花籽分给大人小孩,一边请大家入席。当司仪高唱“一拜天地,二拜高堂”时,众人一定要请范公坐在上方接受众人的叩拜。范公不依,说今天不是在衙门里升堂,是家里办喜事,无需如此。但大家说,你就是我们的父母,修筑捍海堰,是为八方百姓,子孙后代办的好事,今天就受我们一拜。哪一天你高升了,我们想拜还拜不到哩。拉扯了许久,范富范安终于请他坐下,带头行了九跪九拜的大礼。

今天喜宴上众人饮的喜酒,就用范公请人酝造的陈皮酒,大家饮了都说这酒好,吃出了人的精气神。范富范安照例由伴娘搀扶着进入洞房,那做媒的陈师爷,也是个风趣的人,今日多喝了几杯,脸上红通通的,站在新房门口,依里下河一带乡风民俗,大声说歌子:

敬酒要敬交杯酒,

送花要送百样花。

春送桃杏花,

夏送绿荷花,

秋送黄菊花,

冬送腊梅花,

四季名花都送到。

对公婆要送孝顺花,

夫妻开口恩爱花,

…………

新房里,红烛高照。新娘静静地坐在床边上。床上挂着雪白的蚊帐,红底的帐帷上是她自己绣的和合二仙,鸳鸯荷花图案。床上铺着一红一绿两条被子,还有一对绣花枕头。一个穷人家的女孩子,能找到这样的夫君,过上平安,温饱的日子就是她人生最大的理想了。范富走过去,轻轻掀起范安头上的盖头,两个人相视一笑。烛光下,范富这才发现,他的娘子多么美丽。有红有白的脸,细细的眉毛,亮晶晶的眼,心想自己不知哪世修来的福,一下拉住女孩柔软的手搂住她。而新娘子也就势温顺地贴在小伙子的胸脯上,听到彼此咚咚的心跳。

“哐、哐、哐、哐哐哐”突然从外面传来一阵紧似一阵刺耳的锣鸣,范富一下子站起来,这是捍海堰工地上预约的警报,一旦大堤哪处决口,就鸣锣报警。作为大堤工程安全工作的负责人,范富歉疚地向范安看了一眼,范安是个明事理的姑娘,她知道这关乎着千家万户生命财产的安全,没有大家哪来小家,她挥了一下手,示意丈夫:快走吧。范富一下子冲入门外的暗夜之中。

村庄沸腾起来了,工地上沸腾起来了,远远近近亮起了无数火把。这一次潮汐特大,汹涌的海水还是从九龙港缺口处一下子涌进来。当海水涌到大堤缺口处,被大堤激起的浪花足有七八丈高,气势惊人。“快,快,抢运草包”,范公也来了,他指挥民夫一边挖土填进草包内,一边安排人迅速的将填满土的草包抬到大坝缺口处。今天的潮汛来得太突然太凶猛了,抢险进行了一柱香工夫,潮汛势头丝毫不见减缓,恶浪依旧一波接一波扑来。刚垒上去的泥包在海浪里犹如玩具,轻轻一拨就倒塌了。“怎么办,怎么办?”大坝真的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了。眼见一个运土的民工放下扁担,踊身一跃,跳进海水里,双手使劲撑住刚垒上去的泥包。你还别说,这办法真灵,那泥包暂时就没能从坝顶上滑下来。其他民工一见,也一个个跳入海水中用双手撑住草包。范公一见,也想跳下水去,背后忽然有人拉住他的衣服。范公回头一见,是范富,“老爷,我来!”范富立即跳下水,迎着海浪站到缺口最大也最危险的地方。一个巨浪打来呛得他吐了一口海水,等他缓过神来,脚下一滑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在海水里时,忽然有人使劲撑住他的腰。范富回头一看,竟是新娘子范安,不由得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你来干什么?”范安微微一笑,示意他站稳了,别说话。民工们一个个跳下水,组成了一道道人墙。一些人倒下了,一些人又冲上来,在坚如磐石的四五层人墙面前,险恶的巨浪终于屈服了。

大坝保住了,范仲淹却病倒了。

范仲淹发热发寒,梦中说着胡话,“大坝倒了,怎么办,怎么办?”范富范安守在他床边,告诉他“大坝没倒坍,九龙港坝保住了。”

这次护坝,确实伤了些人。也有民工临难退却,眼见大坝似乎难保逃回家了。

范仲淹在病中听说有人向朝廷进言,夸大捍海堰筑造中出现的困难和问题,说费钱费粮,死了多少多少人,结果大坝还是没有完工,要求废止工程。因此躺在床上的范仲淹眼前不时晃动着康玉庵肥白的脸和他背后的那些人的身影。

朝廷获悉已修筑的部分海堤被海水冲决,民夫冻饿劳累,死了二百余人。宗仁宗委派两淮都转运使胡令仪前来察看,胡经勘查,仍赞同范仲淹的修堤主张,上疏仁宗,未果。天圣四年(1026年)范仲淹因丧母离任回籍,留书张纶,建议续筑海堤,恢复海堤之利。张纶和胡令仪再次列陈情况上疏朝廷,获准。公元1027年秋,任命张纶兼任泰州知州督率兵夫重新兴筑。次年春,海堰筑成,北起庙湾场,南至拼茶场,底宽9.2米,顶宽3.1米,高4.6米,长79公里的捍海堰终于筑成了,为了纪念范仲淹的功绩,后人称之为“范公堤”。

大堤修成时,范仲淹已升任陕西宣抚史。

为了庆贺大堤峻工,这一天大堤沿线爆竹震天,人声鼎沸。各地绅士送来陈皮酒,老年人和妇女们代表百姓送来了菱藕,月饼,慰问修堤的民夫。胡令仪,张纶邀请范仲淹前来参加大堤峻工仪式。千万民夫看到三位大人一起站在大堤上,神彩奕奕,所有的人都欢呼起来。

范富和范安抱了他们刚出生的娃娃挤到范公身边。范公一见连忙抱过孩子,并且告诉胡、张二位大人,这是我的孙子。胡张二人哈哈大笑,各自从随从手里拿来一锭银子,塞进孩子怀里。

这一天又是中秋节。外出逃荒赶回家过节的农民,盐民都赶来看堤,邻近数十里的男女老幼也聚来看热闹。

从西溪镇到泰山寺到海春轩塔下,挤满了来来往往的人。

最受欢迎的是舞龙灯。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舞龙队的十几个队员使足了劲儿,跟着那个举起龙头的大力士左右腾挪跳跃,而张开大嘴的龙头则随着前面的龙球上下追逐,虎虎生风。锣声一阵紧似一阵,舞龙的小伙子们涨红了脸,满身大汗也不停歇,演绎“龙出宫”“龙入宫”“盘龙”“跳龙”“滚龙”等不同的舞蹈动作,引起围观人群的阵阵喝彩。

孩子和妇女最爱看狮子舞。在锣鼓声中,那顶着狮头和顶着狮身狮尾的两个小伙子配合默契,以不同的动作呈现出精彩的“狮子盘球”“青狮倒立”,更有表现特技“盘穿连球”“金鸡倒立”“倒合珍珠”的,让观看的孩子妇女拍红了巴掌。

另外,还有最能表现东台地方特色的唱凤凰,唱麒麟,腰鼓莲湘,秧歌,挑花担的,撑荡湖船的一队接一队来了。特别是那提着纸扎旱船的船夫和船娘,左右摆动,前后摇荡,同时有笛子,二胡伴奏,边舞边唱。

范公堤的形成,使沿海一带免遭海潮之患。史载,堤成一月后,即有1600多户农民和盐民恢复生产,3000余户逃亡的农民返回家园。从北宋天圣七年(1029年)至宣和元年(1119年)的91年中,东台境内很少受海潮倒灌之害,农事盐课两得其利。

当初,范仲淹命人在河流穿堤入海处,用砖石加以围衬,并且在堤内种植草皮和载插柳树。大堤筑成后十几年中,范富和范安夫妇日夜巡逻在范公堤上。人们常说,千里之堤,溃于蝼蚁之穴,所以他们丝毫不敢松懈。因为当初九龙港这个地方潮汛特大,地形复杂,容易出事故,所以他们就把家安在这儿,直至老死。为了纪念他们一生对筑堤护堤的贡献,人们就把虎墩改名为富安,而且在他们的坟头上,载了两株银杏树作为纪念。

范富范安的儿子早已成人,他带着他的妻子和孩子继续巡逻在范公堤上。每逢下雨,于范堤烟雨之中,他们仿佛看见范公和他的父母微笑着向他们走来。海水在他们的脚下缓缓地拍打堤岸,诉说着无尽的幽思。

如今,往事越千年,斯人已去。范公“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精神永存。历史证明,凡是把人民利益放在心中并作出贡献的人,人民心中也永远有他的位置,所谓永垂不朽就是这个意思。明末清初东台布衣诗人吴嘉纪的诗作“范公堤”正代表了沿黄海千千万万世世代代老百姓的心声:

茫茫潮汐中,矶矶沙堤起;

智勇敌洪涛,胼胝生赤子。

西塍发稻花,东火煮海水;

海水有时枯,公恩何日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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